大理的雨停了。
我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,把头发随手拨弄了两下,推开了院门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我一边弯腰给自行车开锁,一边掏出手机。
屏幕上弹出来的是临川的消息,一行字配了三个感叹号。
“房子的过户手续办完了!!!中介说随时可以挂牌出售。你打算卖多少?”
那套房子,是我跟这座城市的最后一点牵连。
我跨上自行车,脚撑在地上,单手给他回消息。
“按市场价走吧。卖了的钱,我们俩合伙在这边开个客栈怎么样?”
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,临川的回复就炸过来了。
他发了一个熊猫跪地磕头的表情包,脑袋上顶着一行大字——“老板大气”。
紧接着又追了一条语音,我点开来听,他在那边压着嗓子吼:“林老板!你等着!我现在就打辞职报告!今晚就订机票!”
我能想象他缩在工位上,把手机藏在桌子底下偷摸发消息的狼狈样子。
我笑了一声,把手机揣回外套兜里,脚下一蹬,自行车沿着巷子滑了出去。
巷口拐弯的地方,两个卖花的老阿嬷坐在马扎上聊天,面前的塑料桶里插着几束沾着水珠的百合。
她们说的本地话我听不太懂,但那个慢悠悠的调子听着就让人松快。
其中一个阿嬷抬头看了我一眼,露出没牙的笑容,冲我点了点头。
我也对她点了点头。
出了巷子就是环海路,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。
我把车速放慢,让风从耳边灌过去。
那种感觉很难形容。风里没有地铁车厢的拥挤味,没有打印机的墨粉味,没有办公室里隔夜外卖的油腻味。
它就是从湖面上吹过来的,穿过田野,穿过村庄,干干净净的。
这会儿人不多,只有一对小情侣举着自拍杆在栏杆边凹造型,女孩子笑得很甜,男孩子举了半天也没找对角度,被她拍了一下脑袋。
我把自行车支在路边,走到栏杆最靠外的位置。
远处的湖面上,倒映着漫天的火烧云。
栏杆边的情侣换了地方,女孩叫男孩站远一点,说要给他拍一张“剪影大片”。
男孩僵硬地摆了个姿势,手臂举得跟个电线杆子似的,女孩笑得直不起腰,骂他是根木头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带着水汽和草叶清香的空气灌进肺里,凉丝丝的,像整个人从里到外被洗了一遍。
我的万米高空,曾被别人轻蔑地关在门外。
但此刻,我站在两千一百米的海拔上,看着这世上最壮丽的晚霞一寸一寸铺满湖面,铺满雪山,铺满整个人间。
我已经拥有了整片天空。
我睁开眼睛,把手机掏出来,对着那片火烧云拍了一张。
“来了你也能天天看到。”
临川秒回。
“截图了。辞职信的附件我就放这张图。老板问我为什么离职,我说我要去看晚霞。”
我笑了笑,把手机放回兜里,趴在栏杆上继续看那片云。
太阳彻底沉进了苍山背后,火烧云从浓烈的橘红慢慢退成淡淡的粉紫色,天边已经隐隐透出几颗最亮的星子。
湖面上的倒影也跟着暗了下去,像一幅正在被水洗掉的画。
落地生根。
我终于,看到了属于我自己的晚霞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