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案后第四天,警方传唤了我爸。
我没在场。
但负责案件的王警官后来告诉我了全过程。
我爸一开始什么都不认。
说保险是正常投保。
说笔记本是喝醉了瞎写的。
说流水是朋友之间正常借贷。
但当王警官把笔记本翻到那一页。
一字一句念给他听的时候。
「水库没有监控。安听话。做干净点。」
他沉默了。
很长时间。
然后他哭了。
王警官说,那种哭不像是悔恨。
更像是一面墙终于撑不住了,哗啦一下全塌了。
他交代了所有的事。
2013年dubo欠下一百二十万高利贷。
利滚利变成了两百多万。
催债的人说腊月三十是最后期限。还不上就剁手指、卸腿。
他想过跑。但一家老小跑不掉。
想过zisha。但死了债还在。
最后想到了那份意外险。
受保人是儿子。受益人是自己。
投保等待期只需一天。
他原话是:
「我不是要害他。我是走投无路了。」
「而且淹死不痛。一下子就没了。比我被人剁手指强。」
王警官问他:「那你女儿呢?你明知道她是为了保护弟弟才动的手,你还让她在精神病院关了八年。」
我爸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把头埋下去。
反复说「对不起」。
对不起。
三个字。
轻飘飘的。
配不上我姐的八年。
配不上任何东西。
后续的事反而快了。
检察院介入。
精神科专家组重新对我姐做了评估。
结论:无精神疾病,系不当收治,建议立即解除强制住院。
出院手续办了半个月。
三初。
天还冷,但路边的枝条已经开始冒芽。
我站在精神病院大门口。
等了十分钟。
然后铁门打开。
她从里面走出来了。
灰色旧羽绒服。
短发。
极瘦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好像不太相信这道门真的为她打开了。
她走到门口。
停下来。
仰起头,看了看天。
深吸了一口气。
像是一个憋了八年的人终于被允许呼吸。
然后她低下头。
看到了我。
那双暗了八年的眼睛里。
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像一盏被风吹灭过的灯。
又亮了。
她朝我走过来。
走到我面前。
伸出手。
在我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。
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动作。
她说:
「长这么高了。」
我蹲下去抱住了她。
在精神病院门口。
嚎啕大哭。
像十二岁那年一样。
她拍着我的背。
没有责备我。
没有埋怨我。
没有问我为什么花了八年才来。
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:
「走吧。」
「姐带你回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