笔记本从我手里滑落。
掉在地上摊开。
那一页朝上。
那行字像是在笑。
「做干净点。」
「赔了钱就都解脱了。」
他写的是「都解脱了」。
好像杀掉自己十二岁的儿子是一种全家的救赎。
我趴在地上吐了。
胃酸翻涌上来,酸得整个喉咙都在烧。
我跪在地上干呕了好久。
直到什么都吐不出来了。
才慢慢直起身子。
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。
我这辈子从来没哭成这样过。
不是伤心。
是恐惧。
一种迟来八年的、后知后觉的、劈头盖脸的恐惧。
2015年的腊月三十。
如果我姐没有动手。
那天,我爸会带我去水库冬钓。
那个没有监控的水库。
然后我会死在那里。
十二岁。
溺水。
意外身亡。
两百万理赔金会打进我爸的账户。
他还了高利贷。
他解脱了。
而我,躺在冰冷的水底。
我又看了一眼笔记本。
翻回前一页。
12月27日的记录只有两个字:
「小晚知道了。」
那天下午,我姐翻到了这个笔记本。
她看到了一个父亲手写下的弑子计划。
她去找我妈。我妈不在,在隔壁打牌。
打电话,不接。
报警?报什么?他还没动手。而且谁会相信一个二十岁的女孩指控自己的父亲?
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。
让他没有能力在第二天带我去水库。
于是那天晚上。
她从厨房拿了菜刀。
十一刀。
砍在他的肩膀、后背、手臂、大腿。
没有一刀冲要害。
她不是要杀他。
她只是要让他动不了。
让他躺在医院里。
让他没有办法在腊月三十那天带我出门。
十一刀。
每一刀都是在救我的命。
我把笔记本捡起来,手抖得几乎拿不住。
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,全部拍了照。
然后我坐在黑暗的房间里。
想了很久。
我必须去见我姐。
这次。
不是以那个“去看望生病姐姐的好弟弟“的身份。
而是以一个欠了她一条命的人的身份。
我欠她一句话。
一句迟到了八年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