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
我起身准备走，忽然听见了一阵声音。
风吹过草丛，穿过那些野花，沙沙的响。
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我耳朵边叹了口气，又像是有人轻轻笑了笑。
我没回头。
我怕一回头，就舍不得走了。
一直走到山坡底下，我才把憋了半天的气吐出来。
我仰头看着天，天上没几朵云，蓝得晃眼。
我说：“妈，下辈子咱俩一起投胎。”
“你投到好人家，我也投到好人家。”
“然后我来找你。”
“你等我。”
没人应我。
可我知道她听见了。
后来每年清明，我都去砖窑旧址烧纸。
我妈也去——她不让我一个人去，说那条路太偏，怕我出啥事。
有一年我们俩去的时候，发现老槐树底下坐着一个人。
走近了才看清，是我爷爷。
他比我们还早。
他烧了一堆灰，正拿棍子扒拉着火星子。
看见我们来了，他把棍子放下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，跟没事人似的说：“顺路，过来看看。”
我妈没戳穿他。
从村里走到这儿要翻两道梁，顺哪门子路。
那天阳光很好，照得野花亮堂堂的。
我蹲在地上烧纸，我妈蹲在我旁边，我爷爷站在身后拄着拐杖。
谁都没说话。
可我忽然觉得，好像缺了的那个人也在。
她就站在那堆野花里，穿着一件红衣裳，没有纸扎的脸，没有烧焦的皮，就是一个年轻女人该有的样子。
她在笑。
笑得牙有点黄，可一点都不丑。
我低下头继续烧纸，烧着烧着就笑了。
我妈问我笑啥。
我说：
“没啥，就是觉得，咱家人挺多的。”
她把纸钱往火里一扔，也笑了。
“可不是嘛。”
风吹过来，野花摇摇晃晃，灰烬飘得满天都是，像是有人在跳舞。
我抬头看着那些飞舞的灰烬，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。
妈。
两个妈。
下辈子——我还给你们当闺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