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幻境”上线前最后七天。
这句话像一句咒语，贴在幻梦科技大楼的每一面墙上、每一台显示器上、每一个员工的脑门上。安简溪觉得自己的脑门尤其醒目，因为她的全勤奖就差今天这最后一个工时了。
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她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，眼睛干涩得像两片砂纸。办公区的灯光惨白得毫无人情味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速溶咖啡、廉价能量饮料和人类绝望的气息。安简溪给它取了个名字——电子尘埃。
她机械地敲击着键盘，对着一行行滚动的数据代码点击“确认优化”。这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，但必须有人干。就像拧螺丝，你不需要知道整台机器的构造，只需要把每一颗螺丝拧紧，然后等着领工资。
“安简溪，你可以的。”她小声给自己打气，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，“你是连续六个月全勤的王者，你是老板眼中的模范社畜，你是——”
手机震动了。
屏幕亮起，是妈妈的消息。
“小溪啊，这个月工资发了没？你弟弟想报个编程班，要一万二。妈妈不是催你，就是问问。你一个人在城里，要注意身体，别太累了。”
安简溪盯着那行字，嘴角抽了抽。一万二。她税后工资才八千。妈，您这是要我卖肾吗？
但她还是飞快地回了个“好的”，然后关掉手机，深吸一口气，继续敲键盘。她不敢多想，想多了容易破防。破防了就容易哭，哭了就耽误工作，耽误工作就拿不到全勤。这是一个死循环，她选择在第一个环节就掐断它。
她的工位在办公区的角落里，最不起眼的位置。三年来，她像一株多肉植物一样在这个位置扎根，顽强地活着，靠的是每个月雷打不动的全勤奖和偶尔的加班补贴。桌上堆满了咖啡杯——不是精致的马克杯，而是那种买咖啡时送的一次性杯子，她攒了整整一个月，摞起来比显示器还高。她打算攒到第一百个的时候拍张照片发朋友圈，配文是“我的墓碑，由咖啡因筑成”。
旁边工位的同事赵小棠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，口水流了一键盘，呼噜声时断时续，像一首跑调的摇篮曲。安简溪羡慕地看了她一眼。赵小棠是UI设计组的，今天下午六点就完成了所有任务，但她选择留下来陪安简溪加班。用她的话说：“一个人加班是受罪，两个人加班是陪伴，三个人加班是团建。”安简溪觉得这话说得太对了，然后继续埋头干活。
窗外的城市夜景霓虹闪烁，每一盏灯都像在计量着打工人生存的成本。这座不夜城从不睡觉，因为睡了就没钱。安简溪有时候会想，如果她从这栋楼跳下去，公司会不会给她算工伤。大概率不会。大概率会算“因个人心理素质问题导致的意外”，然后一分钱不赔，顺便把她的全勤奖扣掉。
她打了个哈欠，眼角挤出眼泪。还剩十三分钟。十三分钟后，她就凑满这个月的全勤了。全勤奖八百块，够她买四十杯奶茶，或者交半个月房租，或者——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——在这座城市多活七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