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我搬进了厂招待所最好的房间。
窗明几净,有单独卫生间,床单雪白。
厂长亲自送来水果、点心,还有一套崭新的衣服。
他语气殷勤道:
“小林同志,省报记者明天上午到。你准备准备,说说学习心得。”
晚上,我躺在床上,望着天花板。
外面不时传来喧闹声——敲锣打鼓的声音,鞭炮声,还有人群的欢呼声。
听说我们村已经组织起了秧歌队,要连夜排练,给我送行。
真讽刺。
七天前,我还是他们口中“算不清账的傻子”。
七天后,我成了全省的榜样。
半夜,有人敲门。
开门,是外婆。
她提着一个布包,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。
她的眼睛有些红肿:
“秀兰,妈知道以前亏待你了。”
“可妈也没办法,你弟还小……妈也是迫不得已……”
我把东西推回去:“不用。”
她说,舅舅昨晚喝醉了,把家里发东西砸到了她身上,骂骂咧咧:
“一个丫头片子,神气什么!读再多书也是别人家的人!”
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了:
“秀兰,妈知道妈弥补不了什么。”
“可妈也没办法啊……妈十六岁就被卖给你那个痨病鬼爸,十九岁才怀的孕。”
“村里人都笑话妈母鸡不下蛋,好不容易怀上了,你还是个没把的……”
“因为这个事情,你爸天天打我,妈看见你……就想起自己挨打的日子。”
我看着外婆的脸,与记忆中妈妈的脸重合。
透过外婆眼角的皱纹,我依稀能看见当年那个明媚的少女。
她的话,让我窥见了这个时代,女性的一角。
女性中不乏有勇敢果断者;有细腻温柔者;有聪明善良者……
这些人形形色色,各有各的特点——可她们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嫁人。
万艳同悲。
我想起妈妈顶住所有压力也不给我生弟弟。
我想起外婆到老了以后,拉着我妈的手后悔的说:“是妈对不起你。”
我想起我穿越前30多岁依旧在家啃老的舅舅。
长叹了一口气——这些,从来不是女人的错。
外婆在水里游,妈妈在地上跑,我才能在天上飞。
我终究还是接过了鸡蛋,轻声说了句:
“妈,我想为自己而活。”"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