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面有光。
那是两个大太阳，装在铁盒子上。
妈妈站在路中间，两只手举得高高的。
她手里抓着那个装饼干的铁盒子。
“停车！”
妈妈喊。
那铁盒子车停了。
上面下来两个人，穿着黑衣服，头上有警徽。
我也想要那个帽子。
后面林老三追上来了。
他气喘吁吁，手里还拿着棍子。
看见黑制服，林老三把棍子往身后藏。
“警察同志。”
林老三脸上堆着笑，那张脸皱得像老树皮。
“误会。这是我家婆娘，脑子不好使，发疯跑出来了。我这就带她回去。”
他伸手去拉妈妈。
“跟我回家。别在这丢人现眼。”
妈妈往黑制服身后躲。
“我不认识他。”
妈妈嗓子哑了，全是血腥味。
“我是被拐卖的。他是买家。他sharen。”
那个高个子警察手按在腰上。
“身份证拿出来。”
林老三手在身上搓。
“同志，谁下地干活带身份证啊。真是两口子，村里人都知道。这婆娘刚才还偷了家里三千块钱，我才追出来的。”
他指着那个铁盒子。
“钱就在那盒子里。”
妈妈把盒子打开。
里面没有钱。
只有黑乎乎的灰，草木烧成的灰，嘿嘿妈妈真聪明。
“这是我儿子。”
妈妈把盒子递给警察。
“他只有五岁，被打死了，连个坟都没有。”
警察脸色变了。
那种变不是变黑，是变得很硬。
像石头。
“抱头。蹲下。”
警察拿出一个黑管子指着林老三。
林老三不怕。
他还在笑，牙齿黄黄的。
“同志，这真是家务事。打孩子那是教育，谁家不打孩子？这婆娘就是想赖账。我花钱买……不是，我花钱娶的。”
“买卖人口？”
另一个警察拿出一个银镯子。
咔嚓。
这镯子真好看。
亮晶晶的，比王寡妇那个还亮。
林老三手被锁住了。
他慌了。
他在地上跳。
“凭什么抓我！我花钱了！三千块！那是我全部积蓄！你们不能抓我！那是我的私有财产！”
“带走。”
警察推着他往车上走。
林老三回头骂。
“林小草！你个白眼狼！你等着，等老子出来弄死你！你生的小野种死了活该！那就是个赔钱货！”
我贴在车窗上。
我不生气。
林老三有银镯子戴了，那是国家发给他的首饰。
妈妈坐进了车里。
车里很暖和。
车窗关上了。
我想钻进去，但我没力气了。
我感觉自己越来越稀薄。
像烟一样。
我要散了。
长脸叔叔说过，魂飞魄散就是没了。
没了就再也不会饿，不会疼。
真好。
我看着那辆车带着妈妈跑远。
那个方向没有山。
只有灯。
好多好多的灯。
妈妈趴在窗户上往后看。
她不是看林老三。
她在看天。
看我。
“起风了。”
妈妈嘴型在动。
我听见了。
我最后吹了一下她的玻璃。
再见，妈妈。"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