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
孩子出生在九月。
县城医院条件不算好,但王主任确实靠谱。顺产,六斤四两,母子平安。
护士把他放到我怀里的时候,他闭眼睛,脸皱巴巴的,拳头握得很紧。
我看了他很久。
给他取了个名字。江见。
见,看见的见。
护士拿着表格来登记:“要通知孩子父亲吗?”
“不用。”
出院那天是个晴天。西北的秋天干燥得很,风吹过来全是土。我用衣服把他裹紧了,上了一辆出租车。
车开出去几百米的时候,我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后视镜。
医院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没有追出来。就站在台阶上,看着车远去的方向。
我转回头。低头看怀里的江见。
他睡得很安静。
一年后,书出版了。
《走过的路》。
出版社说这种题材通常不好卖,第一版只印了五千册。
结果两周加印了三次。教育类年度畅销榜第一。
版税到账的那天,我注册了一个公益基金。
名字用了三个字:看得见。专门资助偏远地区的高考志愿辅导。
后来受邀去北京做了一场演讲。
台下坐着几百人。教育局的、学校的、基金会的、家长、学生。
我站在台上,穿了一件旧外套——就是当年跑乡镇时穿的那件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讲了一个小时。讲走过的路、见过的人、那些教室里亮着的眼睛。
最后一段我没有念稿子。
“有人问我,做这些事值不值得。”
“我以前会说值得。”
“现在我想说——值不值得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是,走的时候我是清醒的。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“没有人替我选。也没有人有资格替我选。”
安静了三秒。然后掌声响起来。
演讲结束后有人在走廊里拦住我。
一个年轻女孩,手里攥着一本《走过的路》,眼眶红红的。
“江老师,我也是被标签困住的人。我老板说我是,天生做不了管理。我信了三年。”
她擦了擦眼睛。
“看了你的书我辞职了。现在在考教师资格证。”
我看着她。
帮她把散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“你不是。不是。不是任何四个字母。”
“你是你自己。去吧。”
她哭着笑了一下,转身跑掉了。
走廊尽头有阳光照进来。江见在保姆怀里咿咿呀呀地伸着手要我。
我接过他,亲了亲他的额头。
往阳光的方向走过去。
晚上回到酒店。
江见已经睡着了。
我坐在窗前。手机里有一条消息。是半年前就没再联系过的号码发来的。
“书买了。每一个字都看了。”
“你写了那么多人。唯独没有写我。”
“我理解。”
“江见很好听。见,看见。”
“我没有资格要求什么。但如果有一天他想知道父亲是谁,你可以告诉他——他爸爸是一个花了很久才学会看见别人的笨蛋。”
“不打扰了。”
“祝你岁岁无虞。”
我看了很久这条消息。
没有删除。
也没有回复。
站起来走到床边,帮江见掖好被角。
他翻了个身,小拳头松开了,又握上了。
回到窗前,关掉手机,拉开窗帘。
城市的夜景很亮。
我坐在那里,一个人。
但不孤独。
第一次,不孤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