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
三年。
一千多个日夜。
哥哥变得又黑又瘦。
但他眼睛很亮。
那是见过天地、跨过生死后才有的光芒。
哥哥骑着那辆破摩托，背着我，跨过了几千公里。
每到一个风景好的地方，他就会停下来。
把我的黑白照片拿出来。
或者是举着照片，对着风景自拍。
“安安，看，这是草原，全是绿的，以后咱们也买匹马骑。”
“安安，这是沙漠，全是沙子，比工地的沙子细多了。”
在川西的雪山脚下。
因为海拔太高，哥哥出现了严重的高原反应。
头疼欲裂，呼吸困难。
他倒在雪地里，意识迷离。
那一刻，他好像看到了我。
我穿着白色的裙子，站在雪地里对他笑，还对他招手。
“安安”
哥哥想爬过来抓我的手。
然后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。
“不能睡不能死”
“安安还没看够雪呢我死了谁带她看”
哥哥硬是撑着一口气，拖着一只瘸的腿，爬了回摩托车旁，硬生生地挺了过来。
后来，哥哥终于到了海边。
那是海南的一片野海，人很少。
海水蓝得像宝石，浪花拍打着礁石。
哥哥停下车，把我那张照片贴在心口。
他打开胸前的背包，取出骨灰盒。
他一步一步走进海水里。
直到海水没过他的胸口，没过那个骨灰盒。
打开盖子。
抓了一把骨灰。
风很大，浪很急。
哥哥把骨灰撒向大海。
白色的粉末瞬间融进蓝色的海水中，消失不见。
“安安！是大海！”
“蓝的！你最喜欢的大海！”
哥哥对着海浪大喊。
“你自由了！”
“去游吧！不用坐轮椅了！想去哪去哪！”
海浪打在他脸上，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泪水。
他在海里站了很久，直到夕阳西下，把海面染成金色。
这三年，路上也遇到过不少好人。
有个开客栈的老板娘，是个寡妇，看哥哥坚韧又重情，对他动了心。
明里暗里暗示他留下来，一起过日子。
哥哥只是笑了笑。
他指了指胸口那块凸起的指骨吊坠。
“妹子，谢谢你。”
“但我这儿，满了。”
“装不下人了。”
老板娘看着他那坚定的眼神，红了眼眶，没再勉强。
后来听到了赵丽的消息。
跟黄毛跑了，骗光了她的钱还把她打了一顿。
她走投无路，想起哥哥的好。
发信息求复合，说她后悔了，想跟哥哥好好过日子。
哥哥看着那条信息，直接拉黑。
大伯母一家倒大霉了。
大伯母家那套等着拆迁的老宅，因为“产权纠纷”和“违章搭建”，被卡住了。
拆迁款迟迟下不来。
大侄子因为赌博欠了一屁股高利贷，被人打断了腿。
二侄子因为在工地上偷钢筋，被送进了局子，判了三年。
大伯母急得一夜白头，到处求爷爷告奶奶。
没人帮她，最后精神崩溃，成了疯婆子。
我一直飘在他身后。
有时候坐在他身边，有时候趴在他的背上。
陪他淋雨，陪他看雪，陪他吹海风。
虽然无法触碰。
但这三年，是我们兄妹俩离得最近的日子。